緣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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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发公主的加冕典礼

太太的文很有意思,有技术含量的文从来不会尴尬。

ida子:

长发公主的加冕典礼


|原作Yuri on ice;


|弃权,角色和原作都不属于我;


| Victor Nikiforov个人中心,有轻微的victuuri;【大量的捏造内容,请谨慎选择是否阅读。】


*YOI剧场版的海报和Giada Russo 15-16赛季自由滑为灵感来源,角色中心,没什么cp成分,所以也不带tag了。


00


 


他的眼前是一片白色的平坦的雪原,背后只有他一个人的脚印。


 


01


 


临近营业时间末尾,冰场前台开小差看报纸的娜斯提娅女士余光里看到两只玫瑰花在柜台外面游移。她推推眼镜,眯起眼看着那两只玫瑰颤颤巍巍的在前台窗口又点了点头,然后一阵悉悉索索声之后,一只红色的小手套带着冰场的记分卡爬了上来。


 


“女士,请您帮我登记一下,我来找雅科夫教练。”玫瑰花开口了,随着声音多长出来了几只,还有一片银灰色的头发和一对蓝色的眼睛。


 


“哦,维恰,怎么是你?”娜斯提娅女士忙不迭的站起来,接过他的卡片盖上印章,“你好久没来了,我以为你最近都不会来,所以今天刚把给你单独来的时候准备的小凳子收起来。你还好吗?”


 


“我前段时间感冒了。现在好了。雅科夫还在吗?”蓝眼睛的玫瑰花被女士探出身摸了头。


 


“还在的。可是都这么晚的,你有事明天找他不好吗?”


 


“明天,明天不行,”银色的头发随着他的声音一起颤动着,“因为,我明天起可能就不滑冰啦。”


 


“咦?”


 


维克多·尼基福罗夫在五岁的时候,因为体弱而频繁过敏,父母听从医生的建议,让他去进行游泳或滑冰的练习以提升体质。父母先给他报名了一门游泳课,在他六岁的末尾,他家附近开了冰场,他又多了一门滑冰课。而在他七岁的时候,在家附近的冰场上遇到了当时刚从美国归来的临时助教雅科夫·费尔茨曼。


 


在遇到他之前,维克多每次去冰场的时候都有些不情愿——他一直觉得冰场冷,因为他又瘦又小,体弱也抗寒能力差。一起上课的老师性格很好,但因为孩子太多,也没法分太多精力来关心他,他往往一摔之后趴在地上好半天起不来,冻到手都快没知觉。所以他之前已经跟父母闹了几次,想要不再去了。


 


可是后来雅科夫来了。这个助教和别人不一样,他对谁都很严厉,但是总能发现那些不怎么起眼的孩子。而且他在冰上滑行起来的时候,简直就像在飞一样,也不见他用力就轻飘飘的前进起来,三四步便能从冰场长边的一头到达另一头。就像一只雪雁,又像一只海鸥,在冰上轻盈又挥洒自如。这让年幼的维克多趴在挡板上看得入神了。


 


其他的孩子都有点怕雅科夫,但是维克多不怕。也怕不起来吧——如果一个教练总是在你跌倒的时候跑来扶着你,在你哭的时候给你擦眼泪,甚至在你头发散乱的时候给你绑辫子,你也很难对他产生畏惧。两个月之后,维克多成了唯一一个被雅科夫吼过说“再乱来就不让你滑了”以后,敢从冰场一侧的口跑出去,再从另一侧口溜回来绕道雅科夫背后偷袭他的大衣的学生。当然是在晚上其他人都走了,而维克多单独和雅科夫在一起等妈妈来接他的时候。这时候,他已经在每晚的等待里,由雅科夫单独指导,跟上了大家的进程,再不会因为摔一下而被其他孩子落下一整圈还没起来。


 


但是在三星期前,他听见他的父母说因为他们可能一个月之内就要搬家了,所以打算顺便按照他的意思退掉他的滑冰课。他听了之后很慌张,或许是紧张过度了,他第二天起就开始感冒,而后转成发烧,断断续续折腾了三个多星期。父母轮流在家照顾他,他一点点好转,却心里越来越沉——他从担心“我该告诉雅科夫吗?”到担心“我能和雅科夫说再见吗?”再到“我是不是连最后看一眼冰场的机会都没有就要被抱着上汽车去新家了?”


 


于是这一晚,在母亲出门的时候,他带上自己的零用钱袋子和冰场记分卡。穿上大衣就摸出了家门。


 


七岁的小男孩翻山越岭,扛着一束鲜花越过黑夜。冷风吹得他缩了又缩,哦,忘记带帽子了。他溜进冰场和前台的女士打招呼前,特意擦了擦脸,缓和了一下情绪——他可不能让道别时候的自己看起来不好看。


 


当他看见办公室里的雅科夫,对着中年男人惊讶的表情,他把花举高,非常郑重地开口:“哇——”


 


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就哭得稀里哗啦。


 


后来雅科夫手忙脚乱地给他擦脸和整理头发,又是哄又是抱,才终于让这个冻红了脸的小朋友停止哭泣。


 


“因为我明天就要搬家了,以后可能就不来了……”他捧着雅科夫给的热茶,边吸鼻子边说,“所以我给你买了花,因为妈妈跟我说过,不能不跟老师说再见。但我怕以后都不能来了,所以……”


 


“我倒是没有听过你妈妈说你要停止上课……不过你为什么不让你妈妈带你来呢?”


 


“她说搬家后就不会让我再学滑冰,我怕她已经不会再让我来了……”他低着头嗫嚅着回答。


 


“你想滑吗?”


 


“想。”


 


“那搬家了也可以来啊,父母为什么一定不让你来呢?”


 


他停止了,喝了一口热茶之后就开始彻底沉默。


 


雅科夫揉了他的头一把。然后起身去取他们俩在衣帽架上的衣服:“我让娜斯提娅打电话给你母亲了,来吧,我先送你回家。”


 


他们出冰场的时候,外面的积雪已经有了薄薄一层了,雅科夫看了看在他旁边还在吸鼻子的小家伙,最终先往前下了一个台阶,背对着对方说:“上来吧,我背你,你病刚好。”


 


他们俩走在雪夜里,冬季的莫斯科天黑得早,昏黄的路灯下雪片像是飞蛾又像是白羽毛。维克多趴在教练背上,从一开始的一动不动,到后来慢慢放开,甚至调皮的去吹落在雅科夫发尾的雪花。他没带帽子,出门的时候他把自己的帽子按在了背后那个忘记带帽子的小鬼头上。


 


“维恰,”雅科夫的声音让维克多一缩,“你打算剪头发吗?”


 


“不想哎。”


 


“为什么呢?你看,其他男孩子也不留头发啊。”


 


“因为跑起来的时候,我的头发会让我觉得我飞起来了。滑冰的时候也一样。我喜欢这个!”


 


“所以你父母让你留着了?”


 


“嗯!”


 


“所以你喜欢滑冰,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们呢?”


 


背上的小孩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因为我以前抱怨过,说过不想来……但是,但是现在我已经不那么想了。”他越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


 


“那后来你又告诉过父母你想滑冰吗?”


 


“……没有。”


 


“为什么呢?”


 


“因为我都说过不想去了……”他顿了顿,“我只是觉得,他们也应该不想让我继续滑了,就没有说。我如果和他们知道的突然不一样了,我觉得那样会让他们觉得我很怪。”


 


“他们是你最亲近的人,你应该先把现在的想法告诉他们试试。滑冰和你的头发一样,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


 


他们快要走到尼基福罗夫一家居住的小公寓楼下了,时至晚间,又是雪夜,楼前已经是一片厚实的暖白色。路灯下白色的糖霜一样平整的雪舒展着,没有任何生物的痕迹,也覆盖了所有人们规划好的道路。


 


而在那个小小的远方,公寓的大门和家人正等着他。


 


雅科夫站定了,抬头看看楼上,他记得尼基福罗夫家的层数和门牌。他感到背上的维克多随着他的抬头一起跟着往上看,他确信窗中暖黄色的光,也映进了小男孩的眼里。


 


那黄色那么温暖,像是他在莫斯科的雪夜提着行李离开公寓,决定奔赴美国寻找任教机会时,他背后的公寓里的某一间中的灯光一样。又像是多年之后他返回俄罗斯,他在对着电话簿挨个给冰场打电话询问是否需要老师的过程中,从电话簿里翻出来一个陌生的崭新信封,里面一列莫斯科冰场电话还是熟悉又阔别多年的字迹时,那一刻模模糊糊又明亮的光。


 


“他们会支持你的,因为他们很爱你。”


 


“爱?”背后的声音显示主人对这个词还懵懵懂懂。


 


“嘛……总之就是没什么奇怪的,不要对自己选择自己喜欢的东西而感到不安,无论是头发还是滑冰。”他拍了拍小朋友的腿,“下来,我领着你去门口。”


 


维克多应了一声,下来之前把帽子拍了拍,戴在雅科夫头上。然后老教练牵着他的手,小心的往前走。积雪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声音,维克多跟着雅科夫努力抬高腿。最终他们站在公寓门口的时候,雅科夫伸手帮他拍拍裤子和靴子上的雪,同时用下巴指了指他们的来路。


 


年幼的男孩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那里有两行脚印,留在原本空无一人的路上。


 


“看吧,这是我们造得路。”


 


“这是路?和我平时走的那个位置好像不太一样……”


 


“维恰,记住啊——”


 


那是雅科夫那晚对他说的最难懂的一句话,因为不懂,所以他记住了。


 


第二天,维克多和雅科夫都没有再去冰场——他们一个发烧没好偷溜出去又发烧了,一个被人在没掸掉头上的雪时就扣了一定帽子上去,也感冒了;直到一星期后才双双回归。


 


“你和父母说好了?不对,你不是搬家了吗?”


 


“说好了!我家是从原来的街区搬到隔壁的街区啦,因为我生病所以他们没告诉我!”


 


“嘿!你小子还让我跟着着急,别跑——”


 


两年之后,雅科夫得到圣彼得堡冰场的聘用,正式开始了专业的单人滑执教生涯。再一年之后,尼基福罗夫举家移至圣彼得堡。维克多的身高早超过了冰场前台,雅科夫的头衔也不再是助教。他们在两次大迁徙之后,开始了一段任何人都预估不到前路的旅程。


 


很久之后有人问起和雅科夫正式合作的时间,维克多都会回答是从七岁起。


 


雅科夫看了报导之后,用脚尖戳戳维克多的小腿:“记错了吧,你七岁的时候还是个在冰上打滚的小田鼠呢。我还没正式在那会儿教导你。”


 


“哎,我不能是优雅的小雪貂吗?”


 


“不能,因为你在这里面还说‘雅科夫教练一年只夸我最多三次’,我得名副其实。”


 


“哦——亲爱的雅科夫,可爱的雅科夫,别对你引以为傲的孩子这么小气——”


 


“嘿,别抱过来,我喝茶呢!”


 


——维恰,记住啊,如果你特别想要到达某个地方,就不要被看得见的道路限制住你的方向。


 


维克多的冰上生涯,在无人知晓的地方,由那句晦涩难懂的长句开始,并贯穿始终。


 


02


 


维克多是雅科夫最得意的学生,但从来不是唯一一个让他骄傲的。


 


在维克多十岁前往圣彼得堡开始往专业竞技的道路上训练时,雅科夫门下包括他在内已经有了四个学生。年龄从青年组到新手组不等,全部是单人选手。雅科夫当时并不有名,但所在的冰场收费和教练费也相应低,这给一些并不十分优渥的家庭和尚无名气的小选手提供了选择。


 


但没有远扬的名声也没有高徒并不意味着雅科夫的执教能力有问题:他出身男单选手,在发育后因为身高原因转而练习冰舞。退役后奔赴美国寻找执教机会,在美教学时,已经累积了一定的经验,因为当时的美国小型的冰场里几乎难以遇到以成为竞技选手为目标的适龄孩子,所以也相应的他的教学履历并不辉煌。由于有男单基础,同时又有冰舞基础,他能够同时指导自己的孩子们如何正确的发力跳跃,也能教导他们怎样的滑行是最好的,甚至在最初俱乐部内没有编舞的情况下,自己给孩子们编舞。


 


维克多和到了圣彼得堡之后认识的格奥尔基,在他的指导下,双双在青年组崭露头角,在世青锦和JGP中表现不俗。外界对他们的目光和讨论渐渐增加,甚至不少人开始期待起他们未来将何时上升成年组。


 


“好了好了,现在的雅科夫是连2Lz,不,1Lz怕都跳不出,但是他远看就能知道你的3Lz用刃不对,这绝对还是没问题的。”当时的格奥尔基边伸手边跟维克多说,“所以你也别赌气了,他不是找你麻烦。毕竟他看你上赛季末的世青被抓用刃之后,是最着急的那个。”


 


“我知道啊,我也没赌气。”维克多抓着对方的手从冰上滚起来,“我就是生气我自己,1Lz和2Lz都是对的,怎么到了3Lz就是错的啊。我如果起跳的时候注意刃,就九成会摔;不摔,就多半是错刃。好麻烦……”


 


“哎,关于滑冰的未解之谜多了,人人都有自己的烦恼。别泄气!等下要出去吃个冰淇淋吗?”


 


“吃。但是我得快点搞定,今天雅科夫说晚上要给我选曲子编节目。”


 


“哦,那我们等下快点跑。”


 


维克多后来怀疑,雅科夫是发现了他和格奥尔基偷溜出去吃冰淇淋的事,才给他找了一堆又难听又无聊的曲子。他从一开始滑来滑去找感觉,到后面趴在围挡上昏昏欲睡,任由雅科夫边一曲曲的放,边对他唠叨“好好的听!这可能是你青年组的道别战,得仔细选曲”。


 


雅科夫放完了带来的所有曲子,发现面前的准青年组选手正视图接住围挡表演“我是一条挂着的毛巾”。他抬手过去对着对方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银色的马尾伴随着“嗷——”被拍得飞起。


 


“哪个都不好听。都不想滑。”已经完全脱离了幼年送花小精灵的小混蛋抬头,苦着脸对他说,“哦,雅科夫你变了,你以前给我的曲子都让我爱到不行,现在我已经被你抛弃了。”


 


“少演戏。我在很认真地和你说话,维恰。”雅科夫抬手把他的马尾扫到肩膀后,“听着,这种情况以前没在我们之间出现过,但它出现不意味着坏事。”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以前的老师会给我安排好要滑的曲子和每个细节,这样他能最快地看出我哪里做得不好,方便指导也便于我们打磨节目。但对我来说,这总归是有些遗憾的,因为我无法在节目里实现自己的一些想法。”


 


“所以,这些曲子不喜欢也不是什么坏事,你也可以借此机会试试找你喜欢的曲子来看能不能用,这样意味着你能更多参与你的节目。”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要规则许可,对比赛有利,那即使是前所未有的新奇选曲和想法都可以。”


 


维克多的眼神从笑闹渐渐安静,然后目光变得清澈而温柔。这让雅科夫有点窘迫——他喜欢板起脸来收拾这群不听话的小鬼,但是对上讲通了道理的贴心小动物就再也严肃不起来,更没办法了。


 


“咳咳,你不是说过吗‘每个节目只想滑一赛季’……所以,我只是想让你快点编好,叫你别浪费未来的节目练习时间。”他板起脸,快速说完最后一句转身去喝水了。


 


然后他最牵挂的那个大号送花小精灵就像小时候一样从背后偷袭了他。


 


“维恰!我在喝水!”


 


“我知道啦,我会像雅科夫说的‘不留遗憾’的好好干的!”


 


“喂喂——我可没说——”


 


维克多飞快地在老教练脸侧留了一个吻,他轻快地滑向出口:“那我今天就先撤啦,我今天回去一定会找到合适的曲子的!”


 


“我说你只是想和来短训的女孩子约会吧!”雅科夫对着他的背影吼。


 


然后那个跳到冰场挡板外试图换鞋的小精灵就从挡板上冒出来了:“真……不能早点走啊?”他的眼睛闪闪亮亮,像只被网住的可怜小鹿。


 


“……走就走吧,反正过两天就该到休赛季的假期了。休假前编出来就行。”


 


回应他的是维克多的欢呼还有超大声的“雅科夫是世界上最好的教练——我爱你!”


 


雅科夫当时还不知道自己未来会维克多的种种创意和惊喜搞到“遗憾被充实得过头”,但是第二天他就感受到了来自自己学生的冲击。


 


一盘《红色小提琴》的原声放在他面前。维克多一双眼睛里满是期待和自豪:“我想滑这个电影的原声,这片子我非常喜欢!”


 


雅科夫听着他的建议是吃惊的。且先不说这是R级的电影,维克多是如何在家长的陪同下看完又是如何说服家人带来原声音乐的,真相怕是都很有冲击性。而这样的选曲如若成真,对于一个青年组的选手来说,无疑是极为大胆的。同时下赛季,还是维克多的关键赛季,不只有大型的俱乐部对他们提出邀请,俄冰协也承诺,如果维克多世青锦比得足够好,那么可以让他同年三月底直接升组参加世锦赛。


 


如果是古典曲目,或者经典的歌剧音乐剧,显然会在节目内容分数上有保证得多。雅科夫想着,但是……他抬头看着维克多:“就它吧,我们来看看,但我先说好,拿这个曲子比赛风险很大。所以要想要上领奖台,技术上和表演上你都必须加倍努力。”


 


“我明白,我不会后悔。”


 


雅科夫笑了:“那我也不会手软。”


 


他们在之后的两星期里完成了选段和剪辑。这只曲子当时用的人极少,几乎没有先例可参考。他们摸索着选曲音乐并拼接,而后边放边将技术动作融入音乐。一切平静而顺利的展开下去。


 


而就在他们在赛季初用这个曲子亮相测试滑之后,掌声和质疑声掺杂在一起扑面而来。在测试滑结束,一位刚退役没多久的评论员在在混合采访之后叫住了这对师徒:“恭喜您,雅科夫教练。很棒的节目。”


 


维克多看着对方心里生疑,他记得雅科夫和对方没太多交集。他面前的雅科夫和对方得体的打了招呼,但在握手之后,他们的对话并没结束。


 


“恕我直言,雅科夫教练,您不认为这个题材不太合适吗?这个电影是如此的玄幻又现实,温情又很残酷。我是说……给一个孩子选这种作品,即使是即将升组的选手,这也太早了。“


 


这已经是在委婉地指责雅科夫为了求胜而给自己的学生硬按上了节目。“可这他妈明明是我自己最喜欢的曲子!”维克多听了之后几乎是瞬间就想出声反驳——


 


“谢谢,你的看法很有趣。可是我的孩子从来不滑他们不懂的东西——而我也不会教导因为怕我,就遵从我一切决定的学生。”


 


对面的人显然对这个答案愣了,他多半没料到这个尚是无名小卒的教练会如此直截的反驳他这个知名的前选手。


 


“这是维恰喜欢的电影。小选手未必一定比成年人懂得少,有些灵魂对所爱的事物有天生的成熟和敏感。”


 


随后他们直接和对方道别。等走出去到休息区的时候,维克多拉了拉雅科夫的袖子:“认识这么久了,我头一次觉得你很帅。”


 


“因为我的孩子做得很好,那我当然要护着了。”


 


“哇……你今年刚过一半多,就夸了我四次了,破纪录了!”


 


“别蹬鼻子上脸。记着明天我们要去试你的考斯腾,后面可是硬仗,一点都不能松懈。”


 


然后第二天站在裁缝的工作室里,看到自由滑的新考斯腾时,雅科夫就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是夸多了:面前这套《红色小提琴》电影原声节目的考斯腾,是黑色的。


 


以黑色的哑光布料作为主体,搭配黑色的薄纱打破过于平整的质感。两种材质在上半身来回交缠融汇,最终在腰部彻底合二为一。腰单侧坠着一片短裙,外侧是通体的黑,内里是鲜艳的红。肩膀上引人瞩目的银色宝石沿着布料剪裁纹路散落着,轻松随意地就抓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不是红为主色,也没有提琴,甚至连一点点明显音乐的相关符号都没有。这套考斯腾也是有史以来雅科夫第一次完全放手,由维克多自己定夺的,效果显然有些超过雅科夫预期了。看着维克多兴奋地把新考斯腾穿上身,在自己面前转来转去,雅科夫最终还是决定问个清楚。


 


“为什么用的是黑色?”


 


“黑色最能通过质感差异去营造暧昧的情绪和欲望,这故事的线索提琴,可它是人的故事。”


 


“那宝石什么想法?”


 


“是故事里没有落下来的,很多很多人的眼泪。”


 


“藏着红色的裙子呢?”


 


“是掩盖在命运之下的小提琴诅咒谜底——鲜血漆成的。”


 


维克多看着他,眼神里没有畏惧,但回答却毫无平时的玩笑意味,用词严肃又正经。


 


那眼神不得不让雅科夫再次重新的审视这个孩子。他的内心丰富程度可能远超过他的预期:细腻又纯粹,慧黠又质朴。他眼里有少年的天真,也有拨开千回百转抓住那只萤火虫的敏锐。


 


他现在或许还尚不是世人眼里光芒四射的技术天才,但或许是个可遇而不可求的原石。


 


而在之后,那年的JGP系列赛季中,维克多一次次的向包括雅科夫在内的世人证明,他所蕴含的天赋是那样超出人们的想象。


 


在JGPF中,他首次一鸣惊人。


 


短节目之后,雅科夫门下两个十五岁的男孩占据前两位。维克多在自由滑中最后一个上场。


 


他在银色的冰面上滑入、几番转动后在场中站定,长发和黑衣的裙摆一起飞扬着,让他在白光里犹如一道无声流淌的诗歌。


 


开场是犹如缓慢溢出的烟幕一般低沉的提琴声,极具穿透力的厚重音符伴随着少年的滑行和跳跃,勾勒出从黑暗中拉开序幕的景象。低沉的琴音渐渐走高,像是丝绢折叠抖动,忽明忽暗地上升又下降。而后渐渐加快,仿佛扭动。年轻的舞者伴随她旋转着,跟着乐曲一起挣扎。


 


在喘息到来之前,打击乐和钢琴便袭来,犹如山雨欲来中,四起扑向苍空的乌云。短暂的空白后模糊的和声响起,小提琴缓缓加入,渐渐浮出水面并悠扬地开始嘹亮,明丽中隐含充满宿命感的挣扎和悲切。


 


银盘上黑色的演奏者转动头和手臂,坠落又上浮,仿若沉睡不醒的少年,又像永失才华与所爱的落魄音乐家,或许又是挣扎在时代洪流里那转头回望的年轻人。


 


但是时间终将向前走去。鼓声和琴弦一起开始抖动,少年的手臂与音乐一起勾动回旋。犹如平静的水面上波纹乍起,接续不断,却互相交织成一体。他在接续步里与音乐融为一体,化作勾动琴弦的手,在银白之地上用冰刀作出唯眼可见的精妙新曲。


 


最后人声再临,在旋转中一切渐渐收于平静,云收雨歇,在长久的阴霾之后,大地见到云层透出黎明的光。


 


银发的男孩子拉起不存在的提琴,轻轻地把他架在自己的肩上。掌声和欢呼在随后便成了他的新乐章。


 


场外的雅科夫在他最后的旋转时屏住呼吸,在结尾后老教练第一个跳起来鼓掌。他像个小孩子一样的振臂高呼——他们赢了!在多年的领奖台之后终于更进一步,这是雅科夫和维克多各自生涯里的第一个大赛冠军!分数出来之后,维克多和雅科夫以及格奥尔基抱在一起,尖叫之后开怀大笑,尽情庆祝。


 


后来很多人评论雅科夫和维克多的时候,都会把维克多十五岁末的这场JGPF视为钻石真正磨成,开始发光的起点。


 


维克多在多年之后出于好玩开了ASK界面,不久之后人们在其中发现了一个问题:你职业生涯里记忆最深刻的场景有哪些?他的回答是一张照片:来自当年他第一次登上JGPF时,雅科夫背对着镜头,对着领奖台上的冠亚军伸开手臂,对面的两个男孩正笑着扑过去回抱教练。


 


他们师徒组真的是关系亲密。人们在讨论版上对此感叹着。而后又发散出当年的零零碎碎,有人贴出了一段维克多当时的赛后采访:


 


——你的头发很美,留了多久了?


从七岁,我正式决定要专心滑冰开始,我会修整它,它也长得很慢。


——是吗?它可好长好长了,你会有一天想剪短吗?


不,我想一辈子不剪头发。


——未来你会做什么呢?想一直滑下去吗?


我爱她。但这不意味着我在某天不会去成为一个教练、医生或画家。


——会是怎么样的一天呢?


我还爱她,而她和我吵架离家出走了吧。


——那就希望你和她甜蜜一点吧。


 


维克多自己后来偷偷逛论坛的时候看到了这段采访,他回忆了一下,对自己当时的回答毫无印象。他只记得自己在那年JGPF回国后,在生日当天参加了全俄取得了第四名,然后在新年前和当时交往的女孩子分了手。


 


新年假期里因为没了原本的约会安排,他在原定的那天溜去了冰场,自己一个人在冰场里来回来去的琢磨Lz跳。之后被赶来的雅科夫抓了下来,塞进休息室里喝热茶。


 


“别自己胡来,有些事情要讲方法的。”


 


“你是说改Lz刃还是我被分手的事?”


 


“改Lz刃,没人看着的话,你万一受伤了都没人能及时帮你——我又不是你的老爸。”


 


“哦,好伤心。”


 


雅科夫给他的茶里放了两块方糖。一阵安静后,维克多开口:“雅科夫,如果去了世青,我想把4F放在自由滑的第一跳。”


 


“……虽然到了明年三月可能成功率就能到可以实战的程度,但是这个编排现在的你可能会累死,你是不是疯了?”


 


“我懂自己在干什么。”


 


“我是说过你懂——但是,你现在编排,只要不出失误,就算包括错刃在内,你也能凭借艺术分数取胜……”


 


“我明白,但我并不满足。这或许是我最后的青年组赛季,我不想在下场后让自己后悔。”


 


“4F可是至今没人在国际赛上跳出来的跳跃,没有先例的。”


 


“你教我的呀,你想去哪,就得自己长出翅膀飞过去。”


 


维克多的语气很轻松,但雅科夫看得到,他的眼睛里满是严肃和决议。他看着那双他从小看到现在的蓝眼睛,突然觉得有些轻松又有些力不从心——在绽放光彩之后,这颗钻石的光芒不只超出了人们的想象,也让雕刻师的刀变得越来越难以落下了。


 


雅科夫相信他的孩子们永远懂自己在做什么,但他明白他们不会永远都是个孩子。


 


“那我也只好用不手软来回敬你了。”


 


03


 


“维克多,恭喜你取得世青锦冠军,你的4F真的太惊人了!请问你是如何决定要上4F的呢?“


 


赛后采访现场弥漫着热烈到近乎狂热的味道,所有记者显然都想提问关于这个4F的问题。雅科夫拧开瓶盖——他很冷静,他知道维克多虽然任性但进退得体……


 


“众所周知,我的3Lz错刃。”


 


雅科夫一口水喷出来,开始大声咳嗽。


 


“当然,我的1Lz和2Lz都是对的,还有我F跳很好。我的3F高远度给了我足够的信心,所以相对于S跳和T跳来说,选择F跳作为突破口,是听起来奇怪,可对于我来说并不是一个天方夜谭。”


 


雅科夫的咳嗦终于停止了,维克多在老教练一脸“你他妈说什么呢”的表情里,关切地给老教练递过手帕,同时对着话筒继续说:“毕竟我S跳和T跳比较一般,又或许我只是不想再被抓个Lz错刃。”


 


台下响起一片笑声。


 


“可你短节目跳了3Lz+3T?”


 


“因为对于一个盯着领奖台的选手来说,短节目必须要有Lz跳,而这赛季青年组规定的单跳是F。”


 


雅科夫擦完脸,赶忙伸手把他的话筒抓走了。


 


在刚刚结束的自由滑上,维克多完成了世界上第一个4F。在冰面上画下一个完美的“3”字之后,他轻盈地跃起,众人屏息——银色的马尾随转体飞扬,在空中划下四个回环。他落在冰上时如同一片黑色的天鹅羽毛亲吻糖霜,流畅又舒展。观客寥寥的会场里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欢呼,每个人都在那一刻起便声嘶力竭起来。而后他按照原定编排完美的完成节目,无论是节奏和进入速度俱佳的连跳,还是游动在音乐里的步法,都激起了前所未有的热烈回应。


 


在新的青年组记录和新的跳跃创造者的带领下,保加利亚世青锦的一切开始疯狂。


 


“太疯狂了!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你!哪个选手会直接说自己错刃的……”雅科夫对着维克多压低声音吼,他们好不容易才从前三名的发布会上脱身,他指着自己学生半天,最后又无奈地叉腰,“算了,现在估计全世界没看比赛的都知道你错刃了。据传闻明年起可能开始规则调整……以后技术裁判一定会仔细盯着你的。”


 


“那到时候就让他们都看到对的,这不惊喜吗?”


 


“经过这么长时间你自己乱试着改,我相信你也该明白改刃不容易,维恰。很多选手终其职业生涯都不改,并不是不想,而是太难。这意味着Lz跳习惯要推翻重来,还不一定会成功。”


 


雅科夫叹了口气:“我总是说不过你……不过你可想好了,裁判对你的高评价是同时建立在4F、你的滑行与表演,以及你的完整发挥上的。如果你因为改刃而不能稳定,未来你会很难。”


 


“可是‘雅科夫的孩子们’在大家眼里,做的事情从没有哪一件是容易的吧。”老教练的话并没有让维克多紧张起来,他依旧是轻松的聊天口气:“而且绝对不会有人说‘你不该逼着你的学生改刃’吧。”


 


“他们该批评我‘他把这个小天才的稳定性练没了’吧。”


 


“我就知道你会答应我的!那你想好怎么回答了吗?”


 


“我还没正式答应。”老教练抱着手臂,继续往前走,嘀咕着:“我会直接让他们没机会说——你以为我会让你想丢就丢吗?”


 


背后的世青冠军的眼睛亮起来,然后像一只会摔跤的章鱼一样过来抱住他,用铁头功把教练的脸挤歪:“我就知道雅科夫是世界上最棒的教练!”


 


“乐太早了,到时候狠练的话你可别哭。”


 


维克多在教练脸颊上补了一个特别响亮的吻脸礼。


 


同年三月下旬,维克多完成世锦赛首秀。五月,花滑界发生了两件大事:俄冰协正式宣布,保加利亚世青锦冠亚军将在下赛季携手升组;同时国际滑联宣布,自下赛季起,将逐步废除6.0分制,改用COP系统打分。


 


洋洋洒洒的新系统说明和新规则手册刚刚顺着网络爬向全世界的花滑从业者和爱好者,就有人对着新规则发表了对下赛季即将升组的两位年轻男单的不看好。


 


——格奥尔基状态不好的时候接3T的连跳第二跳容易周数不好,按照新规则是会被降组,那只能按三周接两周连跳计分;维克多虽然有4F和3A,但他的体力不可能在自由滑上两个4F,只可能是双3A和双3F,因为他3Lz会错刃,这样只要他4F小有失误,比起有稳定4T或者4S的选手他就没有什么优势了。4F难度太大了,世青成功了不意味着他就能保持高成功率。


 


在这个帖子下面吵成了一片。


 


——他就算4F不成功又能怎么样?我喜欢的是他的乐感和滑行。


——你喜欢不意味着裁判喜欢,规则支持。新规则明摆着谁失误多了谁就直接完蛋了。


——要是不能有足够的跳跃支撑,未来他连负责美和展示自己乐感滑行的机会都不会有。


 


寥寥几个认真的讨论之后,后面的回帖就混乱得再没法看了。总之就是有人说这是丧气话,有人说新规则还没正式开始实施谁都不知道会怎么样,还有人说维克多是用艺术分数打天下的选手,才不会因为这点失误就败退。


 


维克多关掉了电脑。他在世青锦夺冠后,曝光和粉丝数量都暴涨。更因为外形的出色,成为了为数不多在还未正式开始成年组战绩前,就被赞助商找上门的选手。他喜欢偷偷地匿名看花滑相关的论坛,里面那些贬低和怒骂惹不到他,但看着对自己的发言从一开始的专注于技术评价和表演能力的评价,在大批粉丝涌入论坛后,渐渐被对外貌和形体的赞美,再到夹杂着对他人的攻击之后,他就不那么想看了。


 


——维克多只要在冰上美下去就可以了,滑冰之类的成什么样我才不在乎。我只是喜欢他而已。


 


这句不知是谁的发言,在维克多看到后便在眼前经久不去。他试着用自己的嘴读,却听起来除了刺耳便只有刺耳。这些偏执的爱与追捧像是涨潮时的海浪,他意识到大海会有意外的冷,也让他意识到自己是如此的挚爱海洋。


 


他喜爱的滑冰,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深入了他的骨髓,与他的生活融为一体,荣辱与共。所以他不得不向前,继续向前,为了他自己,也为了他爱着的一切。


 


但竞技之神并没有给他无尽的爱意。在升入成年组之后,伴随着规则更改,和身体发育长高,他错刃的弊端开始逐渐被放大——只要4F稍有失误,哪怕只是落冰翻身、双足,他都会失去在技术分数上的优势。只要同场竞技的有一个4T或4S的选手完美演绎节目,或者只有六种三周跳的选手干净完成预定内容,他的领先地位就可能不保。至于4F被判周数不足,降组成3F的情况下,维克多甚至因此直接跌出过领奖台。


 


节目内容分数上他即使小有失误也多半能凭借出色的滑行和表演以及精妙的编排,照样拿到全场最高,但是他即使节目内容分全场第一,也难以弥补失误造成的技术分差。


 


格奥尔基也同样并不幸运,他的第二跳周数问题给了他沉重的心理压力。技术问题和心理的双重压力之下,到了自由滑中他的连跳第二跳开始频繁摔倒,或者会因为犹豫而直接跳空。他的在升组前就是以跳跃高度和延迟转体为看点的偏技术类选手,滑行能力和表现力本就不是他拿手的得分项,所以在新规之下,他的境遇比维克多更加紧张。


 


俄罗斯男单并没能因为两位包揽世青锦冠亚的选手升组,而迎来期待已久的崛起。在他们升组两年后,他们迎来了人生里第一次奥运选拔,2006都灵冬奥会选拔赛暨全俄罗斯花样滑冰锦标赛。在激烈的竞争之后,他们两人的位置停留在第三和第六。


 


但那一年俄罗斯的男单冬奥名额只有一个。


 


在冬奥的圣火熄灭之后,两个刚满十九岁的男单似乎消失出了人们的视线。再被提起来的时候,都是惋惜和怀念的口气。


 


——真是两个小可怜,要是早生几年,不遇上COP规则的话,估计早就是世界冠军了。


——周数和错刃被来回来去的抓,都被技术裁判抓到开始自我怀疑了吧。


——生不逢时的选手什么时代都有的,不能适应的话早退役也不错。毕竟年龄也快到二十了。


 


被讨论的主角们在全俄后确实几乎完全消失,因为世锦赛俄罗斯也只有一个名额,所以他们在除了应邀和参加奥运的选手们一起进行了“国家的荣耀”冰演之后,就钻到了雪下面,在采访和赛季剩下的B级赛里完全见不到水花。


 


就在外界讨论他们的时候,维克多和格奥尔基正在雅科夫的公寓门口对着彼此打招呼。


 


“他叫你了?”


 


“也叫你了。”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电话里说不行吗?”


 


维克多耸了耸肩,摇头表示不知道。


 


他们进了房子坐好之后,才发现桌子上摆着三个酒杯。


 


“……莉莉娅女士又跟雅科夫吵架了?”


 


“我猜是他离婚了也不摘的那个宝贝戒指丢了。”


 


“我只是想约你们两个小鬼喝个酒。”雅科夫抬手给了两人后脑勺一人一下。


 


伴着电视里循环播放的冬奥精彩瞬间剪辑,原本就品相一般的伏特加的颜色和味道,在两个年轻人看便又逊色了几分。他们平时在赛季中要求一向严格,几乎是滴酒不沾。此刻即使是老教练开口,生理和作息都还保持在赛季状态的他们,也对面前的酒精意兴阑珊。


 


“好了,知道你们很失落。”


 


“没有失落。”


 


“精神很好。”


 


面对同时响起来的回答,老教练直接就是一个白眼:“我带你们少的也快十年了,我知道你们蔫了的时候什么样,别嘴硬啦!在我面前硬撑我还看不出吗?”


 


他面前两个年轻人看了看他,又互相看了看,之后像是失水的多肉一样,一个往前趴桌子,一个往后躺沙发。


 


“也别太失落了……你们以后也有机会去奥运的。”


 


“哦,是。”


 


“说得对。”


 


声音里都是“谢谢安慰,并不好”。


 


“好了好了!”雅科夫一咬牙,伸手一个拍头一个拍大腿:“不用去管他们说什么‘男选手滑到二十岁就该考虑退役’之类的,我说过吧,你们想做什么就别随便听别人的。你们想滑就继续——”


 


面对两个年轻人一个捂头一个捂腿可怜兮兮地看着他的场景,雅科夫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酒,“呯”的一声把杯子放下来:“你们想要滑就继续。不必担心我,我看起来至少还能活三十年,够坚持到你们退役的时候了。”


 


捂着头的维克多先一步跟上了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他喝完了之后打了个嗝,接着把杯子砸上桌。


 


“小混蛋,杯子裂了。”


 


那是维克多记忆中,人生里第一次喝醉。他不知道自己在他们都喝多了之后在房子里闹得有多疯。只记得自己被后来到来的莉莉娅从地板上抠起来扔去洗脸的时候,眼睛很红,嗓音沙哑。


 


那天他洗脸洗了很久,久到之后的竞技生涯里,他无论如何失误都再未落泪。


 


04


 


花滑是一项巅峰期短暂的运动。每一年都有无数新人涌入,同时有无数老将淡出或直接退役。每时每刻都有人挣扎在起起伏伏中,鲜衣怒马一统江山者有之,昙花一现便再无出头之日者更有之。领奖台和名将都只是残酷的冰山一角,水面之下便是人们的目光不会停留的基数庞大的普通选手们。


 


要一个选手被世人遗忘,只需大赛之后几个月:人们在铺天盖地的报导之后眼前总会回归日常,专注日常娱乐与政坛风吹草动;要一个选手被冰迷也遗忘,也不过才要一两个赛季的低迷与大赛沉寂:新秀名将驰骋一个赛季,便足够抓走冰迷的目光,经典和瞬间会被记住,但创造经典之人并不会在大家的视野中时刻停留。


 


接下来的两年,雅科夫组内新来了几个从其他城市到圣彼得堡求教的小选手,最后留下来的是个叫做米拉·芭比切娃的红发的小女孩。组内年龄最大的两位男选手状态起起伏伏,连续两年都只有一站GP,在赛季中往往在B级赛中才能看到他们的表演。


 


到了第三年,红发的米拉升入青年组,且被邀请参加赛季之初的国家队测试滑。在测试滑之后,她的表现得到了各方好评,米拉也在赛后采访里对自己的表现表达了满意。但最引人瞩目的是,原本在测试滑中已经没人注意、停留在国家队预备名单里两个赛季的维克多和格奥尔基,在测试滑中表现亮眼。


 


——这是要上演老将回春的戏码?


——醒醒,重点难道不是下赛季就要奥运了吗?他俩潜水了两年这是来搅局的?男单也这么猛了?好刺激啊。


——男单跟女单又不一样,维克多除了不稳和错刃没大毛病,格奥尔基改连跳都改接3Lo之后也不存周了。他俩本来就不弱,只不过当年刚升组爱抽风而已。


——话说格奥尔基的3Lz+3Lo里面,3Lo可高度转速都真可怕……我知道他3Lo转速快,没想到接第二跳居然比第一跳还高,甚至还能提前转完了打开下落,怪物吗?


——你没看见维克多吗?他上了三个三种四周还干净搞定了,而且那Lz看视频居然是对的!


——四种四周,自由滑4F,4S和4T,他短节目单跳是4Lz……


——等下?4Lz,你确定你看得没错?我知道瑞士的小克里斯之前跳成功过,维克多一个3Lz改了刃的也成?


——可怕的就是我确定我没看错,是4Lz,这男人才是真正的妖怪吧。


——因为这次不许录视频,所以去过现场的我给大家带来一个同样可怕甚至更可怕的消息:维克多·尼基福罗夫选手剪发了,现在是短发。不谢。


——我操?


——我操!


——……我操!


——疯了吧!我操!


 


“这是惊喜吗?我想你的粉丝一定哭了,因为你剪了头发。”扎着马尾的红发女孩坐在维克多对面,两个人一人端着一杯低糖冰咖啡。


 


“大概吧。”维克多吸了一口手里的咖啡,含混不清地说:“毕竟我刚刚打定主意要剪时,一直合作的发型师刚听完了,就直接说不干呢。”


 


“那他后来怎么答应了?”


 


“我有雅科夫。”维克多晃晃头,银白色的刘海在他和小女孩中间飘来飘去,“他是又帮我修了一点点造型。”


 


这年十二月,维克多拿到了人生里第一块全俄金牌,格奥尔基站在季军的台子上。雅科夫像是当年世青锦的时候一样,一把把他俩抱在怀里,尽管他已经包不住他们了。


 


“干得好,维恰!”雅科夫的手用力拍他的肩,“你今晚可以和奖牌一起睡,享受一下你的胜利。”


 


维克多听到这话,笑得差点仰过去,他直起身按照习惯想扫一下落在肩上的马尾,却扑空时,他才意识到,他剪发有将近半年了。


 


半年前,在被合作的理发师拒绝了以后,他先去找了格奥尔基,被有着浓厚爱美之心的同伴又直接拒绝了,打发他回去想清楚。于是他最后只好求助于老教练,为了对方不会跟其他人一样溜走,他只在电话里说了有事想见一下,就直接按照对方报出的地址杀向了冰场。


 


他是不会后悔的,他意识到了自己已经长大,长发作为他奏响小提琴时精妙的琴弦已是曾经。他在前两个赛季里埋下头磨练自己的技术,从剑指A级赛事领奖台,到在B级赛扑杀中,他除了定期整理造型,没有过多的精力分给自己的头发。


 


直到一个清晨,他在空无一人的新冰面上,在没有音乐的情况下,按照心中背下来的曲子完整的将自己的自由滑顺下之后,在定格动作里,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头发散已经下来了。


 


“哦……太长了所以绑不住了?伤脑筋,比赛里掉东西可是扣分项啊。”


 


他是不是该剪头发了呢?他冒出这个念头的同时,就想起来小时候因为喜欢滑冰时头发飞起来的感觉,而吵着闹着要留下头发的时候。他的母亲不是很会梳头发,但是雅科夫助教教会了他编辫子,还教会了他不同的编发方法。他又想起来自己似乎在JGPF的采访上说过“一辈子也不想剪头发”的宣言,还被冰迷到处传诵。紧接着就是他形形色色的赛场照片里,粉丝们和摄影者们总会想办法拍到他头发和身体呈现最美角度和构图的时候。


 


他觉得这一切隐约预示着些什么。但没来得及想清楚,就得到了理发师和好友的齐齐拒绝。


 


但维克多是个叛逆、自由又任性的孩子,拒绝只会让他更想去探索。所以他坐在雅科夫面前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如果你拒绝我我就不走了。”


 


而他的老教练给了他一罐冰咖啡:“维恰,你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又是为了谁剪头发呢?”


 


他的教练到底是个老道的家伙。


 


“过于执着于对着已有的东西离经叛道,本身就是误入了另一条路哦,年轻人。”老教练似乎也不想等他回答,兀自自己泡着咖啡。多年来改变的不只是维克多的头发和技术,也有老教练喝茶的习惯。


 


“我看着你长大的,你比起最初已经变了太多。尤其是奥运之后,我感到你从执着的追求在冰上展现自己的节目,开始转变成追求更多的东西。但是并非所有人都看到了你的改变,你沉在大众看不到的地方有些久了。我知道,你喜欢滑冰,但同时你一直对升组之后,尤其是奥运选拔赛的失利非常的不甘心,总希望有一天能再次证明自己。”


 


“但维恰,好好想想:你是真的想要改变造型而剪发,还是为证明自己的改变而用剪发给大家一个可见的改变仪式?无论是哪个,对于已经习惯你的造型和风格的裁判与观众来说,轻易调整的后果都是不可预估的。你可能要面临一切重来。”


 


“你总喜欢在我第一次求助你的时候,先拒绝我一下呢。”


 


“我只是希望你想清楚,今天先回去吧,想想再来。”老教练顿了顿,“你要真的想要剪,我会帮你的,前提是你想清楚。我要先去看看来短训的那堆小鬼了……”


 


老教练放下他出去了,他喝完了罐装咖啡后,他在临走前鬼使神差的去了冰场,准备偷偷看看雅科夫的训练课。就在他溜进去之前,他在门口遇上了曾经的熟人切雷斯蒂诺。他记得这位冰舞选手在退役后在北美开启了教练生涯,但是出现在俄罗斯这还是头一次。


 


交谈之中,他知道他是陪着他的新学生来短训的。


 


“他有很好的三周跳,但是4T和4S一直都不太稳定,他希望雅科夫教练的训练营能够让他的四周跳更稳一点。虽然我是觉得他暂时不继续上难度也可以,毕竟升组第一个赛季,呈现完整的表演也很重要……不过这点上他很倔强,所以最后我们还是照他的想法来了。”


 


“他是以表演见长的选手吗?”


 


“对,他是个日本选手,滑行很好,虽然稚嫩但对表演很有自己的一套。”


 


“日本选手……是不是下赛季要升组的去年世青锦的冠军?”


 


“啊,对,你知道他?”


 


“听说过。”


 


后来眼看时间临近下课,通道里人马上会很多,于是维克多便没有再去探究,直接和切雷斯蒂诺道别了。


 


“男单世青冠军,有点小可怕啊。”他当然知道了,坊间流传的“男单世青冠军升组后往往会不顺”的小魔咒,这个不吉利的留言是综合了前前后后多位世青冠军升组后的经历谱写而成的,维克多升组后的经历是最新版的原料。


 


他在回家之后,出于好奇在油管上搜索了世青锦的视频——雅科夫平时不让他们随意看和评价他人的节目,因为一个选手在赛季中应该对自己的节目保持专注,并且随便评价同行是很不礼貌的行为——他直接去找了前三名的视频。那个时候的世青转播,视频质量并不高,连脸都看不清楚,他也没在意人名,但是通过表演他很轻易地确定了季军就是切雷斯蒂诺提到的新学生:表演上确实有超越同龄人之处,自由滑的两套步法上的表现最是吸引人。今年年初的世青锦自由滑挑战4T跳空,共计摔了三次,但凭借节目内容分和短节目的巨大优势上了领奖台。去年则是完美发挥,两套节目全部干净完成,取得了世青冠军头衔。


 


是个挺有意思的选手,未来碰到再说吧。他刚想关掉页面,可是扫了一眼油管视频下评论,就停住了:评论区吵起来了,看语气还是是他的粉丝内部在吵架。


 


——他不该去上难度!不上四周的话就不会摔那么多,世青锦说不定能连霸!


——我喜欢过他,但是现在没感觉了。他开始追求四周跳之后节目总是失误,我喜欢的是他全三周跳时候的那种从容的表演啊!


——勇利曾经也是我的小王子,但是看了今年世青,他已经是作死小王子了。安安稳稳三周跳美下去不好吗……


——分精力去跳四周会让他后半步法没力气啊,步法不够美的勇利,说实话真的泯然众人没有什么记忆点了。他的旋转有特点吗?难不成有人看勇利是为了看他心态不好的时候会摔几个?


 


维克多仔细看了看,觉得这已经不算是一场吵架,而是粉丝失望的发泄地。他们并不是对这位选手失望,而是对他投入了太多期待,对他原本的样子设立了太多的框架,而他的新选择的路让这一切被戳破了。可这个孩子是个活生生的人——他会长大,会变化,会有不稳定也会因为发育而变得更加强壮,会有体力不足但更可能因为长大而变得充沛——他不会永远是个美丽的符号,也不会固定在模板上一成不变。


 


那孩子看到过这些评论吗?毕竟不少选手是真的会来油管看自己的比赛视频的。但转念他就想起来切雷斯蒂诺说的“他很倔强,所以最后我们还是照他的想法来了”。维克多动手把视频倒回去,看着一开始进场时候显示的个人信息:Age 18,他突然想笑,同时感到一身轻松。


 


这世界上或许不只有他一个人在转变的路口挣扎和犹豫过。但如果你在犹豫的时候,有机会能直面另一个人的勇敢和抉择,那一定是一件幸运的事情。或许是自作多情,但直到这世界上不止一个人在抗争和努力的时候,人类总会多一份勇气。


 


这个孩子怕不只是知道大家对他的期望,甚至还相当清楚失望时的世人会对他采取什么态度吧。但是他没有退回到舒适的区域里,还未正式升组,便已经在假期里向着更高的地方倔强的前进了。


 


如果你以公主的姿态出现,那么世人就会期待你美丽端庄、优雅矜持,永远保持高贵和女性的柔弱。所以你可以被宝石和蕾丝妆点,被丝绸和珐琅簇拥,理当在银白色的舞台上做最美的花朵,但你不可以多看一眼王座,不应当因为拿起剑而被划伤手,不能够向往奔腾的战马。


即使你的国家千疮百孔,公主的故事里也绝不会有女主角带上王冠,拿起权杖的瞬间。


 


童话故事一旦成型,一切就有了自己的规则。有什么故事里,公主会拿起剑,骑上战马,孤身前往未知的城堡、森林与大海,和诅咒、女巫、恶龙战斗,最后笑容与铠甲上的光芒一起闪耀,长发顺风飞扬,昂首挺胸地回归故里戴上王冠呢?


那都是王子的事情。选择成为公主便要安于角色不可以觊觎王子的剑和战马,更别想成为众人致以欢呼的国王。


 


世人期待你温婉,舞台就不容你含有张扬。世人期待你勇敢,故事就不许你露出退却。


如若你敢违背人们含在心里的期望,那它们便会瞬间从童话里水面下观望游轮的梦幻人鱼变成电影里跃跃欲试狩猎人类的尖牙海妖,并伺机在你靠近水面时将你撕碎。即使你与他们非亲非故,即使你不曾为看客的梦做出任何许诺。


 


但穿上冰鞋,在冰上留下花开一般绚烂痕迹的,始终不是看客。


 


那孩子挑战的不只是观众的期待,更是高远之处的皇冠。他是个执起剑跳上战马的公主,而作为一个冒险家他还是个新手,那么对他的挑战和失误,是不该有称赞和掌声之外的其他声音的。


 


“嘿,早上好——”


 


雅科夫开门之后吓得瞬间清醒了:他最爱的弟子顶着发尾参差不齐的短发出现在他眼前。


 


“我想好了,就这样办吧。劳烦你帮我收拾一下了!”


 


“哦,天……我都开始心疼你这一头被你乱剪的头发了。”


 


后来在晨光里,雅科夫给他修剪头发的时候,维克多跟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在修剪刘海的时候,他闭上眼:“雅科夫,你总说让我不要后悔。却又在我做了各种让人伤脑筋的决定之后支持我,谢谢你。”


 


剪刀开阖的声音在他的额头前继续。


 


“我以为你会说‘你也知道自己任性’呢。”


 


听声音,临时理发师换了剪刀。


 


“能遇到你,能从小到大一直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滑冰,即使在我最低谷的时候也没按着我的头,能从相遇到现在一直陪我走自己想要的路……这样的我非常幸福。”


 


声音停了,维克多在晨光里闭着眼看到一片温暖阴影。他的老教练抱了他,像是小时候他摔在冰上时安慰他一样。


 


“放心走远,老头子我身体还硬朗着呢。”


 


他怀里传出来一声带着鼻音的笑。


 


“嘿,小子,不许把碎头发蹭我睡衣上!”


 


这之后的秋季起,剪了长发的维克多占据了前所未有多的版面,但与头发无关——除了GPF登上领奖台,他为自己赢得了自己的第一块全俄奖牌,第一块欧锦赛金牌。


转年二月中下旬,温哥华小雪。格奥尔基和维克多在巨大的五环标志面前留下合影。


 


而后一片银白之上,维克多深深呼吸,他感到背后的老教练的双手正牢牢地抓住他的双肩,最后背部被对方大手一拍:“去,维恰!让他们好好看看真正的你!”


 


清亮的女声在场馆广播中响起,维克多短发飞扬,抬起双手向四周致意——


 


“Our next skater : RepresentingRussia,Victor,Nikiforov.”


 


当你决定抓着荆棘再次站起前进时,你的走过每一寸便都应名为荣光。


 


05


 


在二十三岁之初,维克多赢来了竞技生涯中最辉煌的那块奖牌。在五环妆点的竞技场里,红白蓝三色旗帜随着他最熟悉的雄壮浑厚曲调缓缓上升。


 


这时候人们只说他是一个绝地触底反弹至巅峰的传奇,尚不知道这其实只是一个传奇的开始。


 


在这个赛季的末尾,维克多收入了自己的第一块世锦赛奖牌。又在接下来的下一个赛季,一反奥运冠军往往会在下一赛季GP赛事中不出场的常态,从B级赛和GP起便现身赛场。万众期待的俄罗斯男单花滑崛起来得比预想中迟,却异常的凶猛——


 


一个国家在一个奥运周期里由两位年龄在二十四岁以上的选手一起参加世锦赛,这在世界花滑史上都罕见。传奇在于,他们在竞技高龄下展示出了极高的竞技水平,联手滴水不漏的连续多年守住俄罗斯男单三名额。两位曾经在几年前已经被花滑业界和冰迷都认为只是昙花一现的选手,携着怒涛一般的花季,席卷赛场。欢呼,赞美,争执,讨论,随着他们的逆年龄活跃,他们再度占据了花滑界的各大论坛与报纸节目。在俄罗斯之内,他们更被冠以英雄之名。


 


当维克多滑入赛场,他所听到的呼声每一场似乎都热烈过前一场——他当然值得,在夺得奥运冠军之后,但凡参赛他便再也没有让桂冠旁落。


 


那些欢呼太过热烈,从上一个选手表演完行礼后他进场适应冰面时便会开始。解说们在频道里调侃着“上帝先创造了维克多的冰迷,而后才是热情”,冰上的维克多则是捂住耳朵,不去听那些山呼海啸的声音——无论是给上一个选手的,还是给他的。


 


他凝视冰面,专注地去听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同时仔细地打量冰面。


 


他从来都知道,在几分钟后他的表演中,他是无法分神去注意冰的情况的,他甚至在表演中绝不会注意到自己未来应该由哪里下场走向等分区的。但他知道自己该在何时旋转和起跳,在何时扬起手勾勒出无形的节拍和音符。


 


自温哥华后,他的前面已经空无一人,只有一望无尽的白,在等待他前行而去,在上面留下冰刀的痕迹与色彩。


 


这四分三十秒,是他自己选择的征途、战场,而后是加冕典礼或马革裹尸都不在他的预估之中。但未来的一切,无论如何都是属于他的人生狂欢节。他不会再将主演一位旁落。


 


因为他早已学会在白色中前行。


 


他前进着,从二十三岁,到二十七岁。他赢了所有男单选手能够赢下的顶级赛事,尝试了所有他在小时候和少年时幻想过的曲子,在表演中挥洒过他曾经感受过和渴望过的所有情绪。他感到自己在一点点地被填满。


 


在某次GP分站中,他遇到了当年在JGPF后采访他的女记者。她经过时间打磨已经变得优雅又从容,在采访过后,他们闲谈起来。


 


“我至今都记得,你那时候孩子气的样子,说自己如果‘和滑冰吵架了,滑冰离家出走,才会不滑冰’的样子。真的非常可爱。”


 


“哦,她确实是我最长情的恋人了。”


 


“不不不,这种事别轻易这么说哦,人家都说,说出来就会有小麻烦的。”


 


他们道别之后,维克多耸了耸肩。小麻烦并不是因为说了才有,而是它本身就存在,有人提到它之后,人们往往才会注意到它。


 


他在这个周期的后半,已经能够在节目编排之中,将自己拿手的技术元素随着重音拼接便能形成一个新的节目。他不断地区寻找新奇的音乐,可是任何音乐在编成新节目之后,总是不需要多久就会让他觉得乏味。他确信自己的滑行能力和表演能力,以及跳跃技术,都好过初升组的自己千百倍,但当他回看过去的比赛视频时,他却感到自己无论如何都没有那时候那样投入。


 


他在空无一人的最前端前进得太久了,不断地不断地发现新的世界,那么新的世界就也成了重复的旧日。他的世界曾有无数阶梯与亲友对手,他与他们击掌,攀爬,失败的时候会滚落下去,满身伤口和苦痛伴随着他的前进,却也能真切地让他感受到自己的向上的痕迹。


 


他没有畏惧,他是在一片白色面前敢于迈出脚步开辟道路的男人。但这一次,那一片远方没有他能看到的小公寓和灯火。


 


雅科夫会在他烦恼的时候拍拍他的肩,却从不随便的按头来指导他的方向。


 


那么接下来他应该往何处去呢?


 


在他脑海中的齿轮都在渐渐生锈的时候,他在大奖赛的晚宴上遇到了一个奇怪的男人。拉着他把他掌握的所有舞步都轮着跳了一遍,最后昏厥前还用奇怪的英语和不知道哪一种语言说了几句他听不懂的话。


 


听不懂的话得先记着,他从小就知道。


 


转年三月,他在东京参加了世锦赛。周围变了印调的英语和日语唤起了他的记忆,他按照记忆中的发音,拼拼凑凑把自己印象中那句话输入进翻译软件,得到了一个让他挑眉的答案。


 


“这就有点伤脑筋了啊,这比起是方向,简直是要让人学会飞起来才能到的地方啊。”喃喃自语的时候,他显然忘了自己也说过“想去哪,就得自己长出翅膀飞过去”这种话。


 


但不能怪他,在他看到那段模仿视频之前,维克多·尼基福罗夫并不能想象自己有一天会在某个与自己接近同龄的选手身上,看到当年架起小提琴的自己的影子。


 


那是他自己都找不到的,与音乐和冰面要融为一体的深情与恳切。无声的视频里,那个青年仿佛一道流淌在冰上的寂静诗歌。


 


06


 


最终,在一个雪夜。维克多整装待发,奔向了下一个远方。短发在风雪之中搔得他额头微痒。


 


公主在最幽暗的谷底选择拿起剑,在故事的结尾她保持着美丽的模样,同时携着战马和皇冠。几经周折,历时多年的她早已不是众人最初期待的模样,却不妨碍她成了所有人叹服的传奇。


 


而这一次,没有人会预测出她将选择什么作为下一场战斗战利品。


 


“开着车就别生气了,雅科夫。毕竟我机票已经买好了,就让我试试嘛!”


 


“哼,说不定我不会开去机场,而是正打算把车直接开到可燃性垃圾处理厂。”


 


“我知道你口不对心,你是爱我的。放心吧,我会给你经常打电话的。”


 


“等你上飞机我就把你的电话都拖黑。”


 


“哇哦,好可怕——”


 


沉默了一会儿,在红灯的时候,维克多听到雅科夫开口:“媒体那边未来会说些什么你不用管,记着,尽管我觉得你这个决定蠢极了,你这是在自掘坟墓,是史无前例的冲动和没脑子行动,如果要说的话我能骂你三天不带重样的,但——”


 


“但如果你在媒体上看到了,那就一定都是假的。”


 


红灯变绿,雅科夫再次启动车子。


 


“这既然是你的决定,那么我就不会绝不会诋毁你。因为你永远都是我的学生,我就算不同意,也永远尊重我的每个学生选的路。”


 


“……我欠你一个拥抱,雅科夫。”


 


“别,我现在非常生气,你抱过来我会忍不住想拍扁了你。”


 


最后,在候机厅里吼了一通之后,雅科夫还是放手让他最头疼的学生跑掉了。


 


“雅科夫,别担心!你不会寂寞的,将来我会给你寄土特产,还会带着会变身的魔法少女回来找你的!”


 


“什么?什么东西?你少一到新地方就乱撩小姑娘,当心人家老爸一枪崩了你!”


 


雅科夫并不知道什么是“会变身的魔法少女”,这东西对他来说太过专业而且新潮。不过时隔一年之后,他觉得维克多这趟旅程似乎也没那么坏。


 


如果借用他们的粉丝给的评论就是:公主挖掘出了魔法少女遗失的变身棒,然后魔法少女给公主的金王冠镶嵌了失落已久的蓝宝石。


 


07


 


白色雪原上有一行脚印。从某处起,它突然跃出原有的方向,一番挣扎滚动的痕迹之后,变成了两行脚印一起延伸。它们越过挂冰枯枝,翻过雪下细叶,踏过光滑的卵石,印上某块已经散落多年的小路碎砖,穿越万水千山,在没有道路的地方大步飞奔,在银色的大地上留下一曲无声的激昂高歌。


 


最终一起涌向无边无际的海岸朝阳。


 -END-


*6.0时代难度不像COP一样使用BV叠加的方式计算。跳跃难度排序与COP一致,但是重视跳跃掌握的种类多少同时极重视有几个和如何排布3Lz。例:短节目完美的3T+3T反而技术得分可能不如完成度一般的3Lz+2T,因为当时的裁判和打分观点认为没有3Lz就是规避3Lz。


*为了防止青年组选手出现跳跃偏科,ISU在每个赛季开始前,会随机指定下赛季短节目的单跳种类。


*6.0变COP后初期里,尤其是温哥华周期,抓周数和用刃极其严格。而且当时是没有“周数不足”和“降组”的差别的,只要周数不足,直接判“降组”。这使得很多女单和6.0时代的名将受到的影响极大。


*因为文中设定维克多幼年时代3Lz错刃,但当时6.0的规则重视3Lz,除非有2个4周跳或以上否则必须在自由滑构成中有3Lz。故维克多在世青锦上4F时使用的自由滑跳跃构成为双3A,双3F,单4F,单lz构成,全套8跳构成如下:4F,3A+2T,3A,3F+1Lo+3S,3Lo+3T,3Lz,3F,2A。


*《红色小提琴》(《The Red Violin》)是1998年由François Girard执导的电影,R级。本文中灵感来源是用15-16赛季这部电影原声作为自由滑曲目的Giada Russo选手的节目,节目链接 ←链接是微博上的,这个节目只找到了这一个视频,其他在油管上应该还有。她的步法部分与曲子的合乐极其完美,在编排上非常出色的一个节目。


*国家的荣耀,俄罗斯的冬奥凯旋演出,一些名将即使没能参加奥运也会被邀请去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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